重庆有个怪相,就是越热越吃火锅,尤其是那种不太正式的火锅,所谓"麻辣烫"的-小老板一道天凉了就报怨,说生意没有三伏天好,重庆人有神经病,云云。
所以我那位精明的老板朋友,一道国庆就将他的摊子大给别人做,过了"五一"节又收回来,大赚"汗水钱"其他地方都不这样,比如夏天里,北京人不大涮羊肉,新疆人不大烤肉串,华江的狗肉官干脆就买别的………陕西人炫耀全国的羊肉泡漠夏天也萧条,更奇怪的是对于那怪相的成因,老板们个说个的,而且都承认不得要领,比如说夏天好出来歇凉;
冬天呢,各家自己弄火锅了;
说火锅是"燥假火",不像狗肉"燥真火";
说吃出一身汗冲个凉水真痛快;
说正好就着冰镇啤酒……
公正地说,这些都是原因。但我总觉得这些原因都比较表层,深层的原因在重庆人的性情里。性情里的什么?我很想用一个词来概括。但我办不到,我只能说出一个约略,一个囫囵。
有一年暑假里,我家兄弟会齐了。那一年真热,好像怎么都凉快不了,几兄弟突然就发毛了,说爬你的,走,干脆吃火锅。
那还是炭炉子时代。我们打赤膊,着短裤,腰上扎一条汗巾-后来我们给这条湿透了的汗巾冠以"拦洪坝"的美称:它保护了我们的裤子,使我们得以雅观。
吃到一半时,一位成都同学找来了。我们邀他入席,他打死不从,只将我的钥匙拿走了事。后来他在同学中宣传这事,承认自被那景象"吓得差点昏死过去",而且宣布对重庆人性格之成因有了了解。
我们重庆人生活在高山大河中,已习惯了皮肉之苦;
重庆人骨子里有一种"刺激欲";而且服软不服硬,你只能顺着毛毛抹,所以我那位成都同学说:"重庆崽儿吓不倒,哄得住,好哄。"
因此好逞匹夫之勇,对粗鄙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接近----这一点肯定是负面;而正面就是不虚。不虚就是不怕。然而什么都不怕,也未必该称道。
上海人精,北京人油,广东人滑,成都人水得很,从来不吃眼前亏----我想他们都不会越热越吃火锅;你贬也罢褒也罢,你得承认他们比我们有理性,更能适应市场经济。我们重庆人耿直,凡事硬上;越热越吃火锅中的五分勇敢五分鲁莽,还是要游离在大事之外才好。
[谪自“重庆十八怪”]